二、
说起来,我小时候曾把一个塑料橙子当做朋友。
我想我只是喜欢它的颜色。又或许它相对于真的橙子不会腐烂,这一点带给我某种幻觉上的安全。我那时缺乏朋友,极度惧怕虚空,但为孤独孩子们设计的玩偶与娃娃却提不起我的兴趣。我认为它们长着可爱的、亲切的生物样貌,却没有生物的状态,这令人恐惧。 然而那个橙子是安全的,它也是永恒的,它不会伤害你。我喜欢抚摸它的塑料褶皱,喷涂上去的色彩,磨砂处理的表面。我总是带着它去往各处,每晚都跟它说话。
大人们不理解。他们觉得如果你喜欢一样东西,就应该给它起个名字。他们建议我叫它“Ann”。你不同意,他们说你有问题。我曾以为世界充满乐观,所有人都愿意倾听你的思想,而事实是:所有人都过于高傲,对他人的世界一无所知。父母离婚的时候,我跟母亲走了。 那时我坐在椅上不愿说话,她装作心中毫无波澜、温柔地劝了我一整天。最后发现我仍坐着不动时,终于忍无可忍,把那橙子从我手上夺去、扔在地上摔坏。然后她紧紧抱着我哭起来,眼泪滴在我脑袋上。她重复说着:“Rick,相信妈妈,相信妈妈,好吗?”
我能说什么呢?我的母亲是坏人吗?她并不是。我的父亲也是好人,只是他太忙于工作而疏忽了伴侣的感受。讽刺的是,离婚的源头是因为他用三个月的工资给母亲购买生日礼物,而同一天,母亲因为他缺席了一场聚餐而大发雷霆……习惯了之后,你会发现世间故事大抵如是。
总而言之,我看着被摔得扭曲的那个橙子,却没有像小说家比喻的那样,“觉得它在哭泣”。我反而明白了它只是一个物件,而世界没有永恒,没有所谓的安全。我不信任我的家人,因为他们和所有人一样愚蠢;我也不再信任物件,因为它们只是一面终将破碎的镜子。
而生活——生活是什么呢?我的理解:生活是一连串乏味的悲剧。作为一个成年人,你习得一些愚蠢的技能,做一些看似能改变命运的事,遇上一些你以为很重要的人,接受他人的嘲笑,并嘲笑他人。如果你做得好,那么理应一生高傲;而如果在途中搞砸了什么,就会像我一样, 在自怨自艾后罹患上某种麻木的绝症。
嘿,我只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之后,开始不相信生命有其价值,人间存在美德。
言归正传。次日Komi给我打来电话,她解释了自己那天的失态。她说父亲在小时强暴过她,而每次完事后会给她一颗巧克力。我没法在电话里耸肩摊手,于是说:“嗯哼。”
“也许Komi-Chan应该重新请你喝一次茶。遗憾的是现在空域全天管制……无人机没法送到32楼了。”她用黏黏的声音说。
“我不喜欢无人机,它们吵闹得像苍蝇。”
“好吧,”她大概在嘟嘴,“也许我们可以去真正的茶室。但Komi现在正在医院排队,做一点小手术……昨天Komi的脸被航运塔爆炸的碎片,呃,毁掉了。你知道,那时候我在市中心。”
“好吧。很高兴你还活着。”
“也许你能够提一点意见,Komi这次应该换张什么样的脸。”
“一张不那么勾起恋童癖兴趣的。”
“哦,我想到了!”她兴奋得破音,“我要一张东欧小女孩的脸,那种无辜的大眼睛,还有性感的小雀斑。”
我的意见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总之,她以编辑的强权逼迫我明早去医院见她。挂掉电话之后,我问Sirena: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
Sirena说:“她听上去无忧无虑。”
“你没有什么长进。”我对她说,“不过,我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然而很遗憾,这是错的。完全错。为了让这个故事不像我经历的那般无聊,我决定先揭露一个事实:Komi就是“Dick Cutter”——那个“亚裔”的,以割除男性生殖器并分尸为乐的连环杀手。事实上,就在此时的她家中,橱柜上还规整地摆着做成标本的各式阳具。
怎么着,我说过人们都无知且高傲,自然我也逃不脱。这时的我只相信孤独的人会自我折磨,却从未想过有人已经看上了我并不出彩的下体。
不过我还是能为我的后知后觉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毕竟像新闻里说的,“我们的国家进入了战争”。今早官方宣称航运塔爆炸是合成人袭击,同时你出门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打斗后,即将前去奔丧。最直接的感受是权力的流失,比如,享受安静的权力。 侦查无人机像蝗虫一样结队巡逻,不断咔咔拍照;警察手持自动武器设下关卡,远处不时传来枪击。如果你再往市中心走,则能发现所有桥梁都被关闭,货车落魄地挤满车库。司机们讨论着不安的停滞,讨论着城市的出入管制;而肢体扭曲的废弃合成人被扔在街角, 路中无缘无故出现一滩鲜血。你明白即使与他们毫无关系,心中郁积的人们仍蠢蠢欲动,发泄着无效的暴力。
而再往市中心走,地面就开始蒙上爆炸吹来的灰尘碎屑,房屋也开始缺失边角。航运塔三公里周边被警察、军队与TAS重兵把守,在这你看得到这个国家武装力量的大杂烩,而他们的粗鲁则让你感受着民主的虚伪。我没能再往前走,只看见倒塌建筑的巨大残体像一只轰然死去的史前蜈蚣, 横亘在远处。而它身上仍旧插着用于飞机、穿梭机与货运机降落的无数扇板,如同鳞片悚然立起。这里的地面因为冲击出现明显的凸起,士兵与警察们不时跌两个跟头。
要知道我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任何理想主义的期望。这意味着当老大哥命令我:“服从”,我只会摊手说:“好吧”。让世界更美好是热心人该做的事,而热心人早已供大于求。有意思的是,一个多世纪过去,他们仍然觉得威胁这个世界的不是人们的低能,而是独裁与专制。
事实证明,事不关己的政治不正确轻松且惬意。而讲这种话的人,比如我,总是会被命运扇耳光。我第一次进酒吧时,和调酒师打赌自己能喝五杯长岛冰茶。在我喝完第四杯瘫倒在地上时,那个调酒师笑着走过来,用尖鞋踢了一脚我的屁股。
对当天傍晚五点钟、准备回家的我来说,命运就是那个调酒师,或者长岛冰茶,或者尖鞋,或者屁股。在公寓门口,一个穿着高大外骨骼的TAS人员和许多警察一同,似乎正等待我的归来。我走过去,从他们烟味弥漫的嘴里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还不知道Sirena的存在,坏消息是他们在附近找到了那个混蛋Leo落下的什么电子部件,正准备搜查每家每户。
我试着向他们表达的意思是,这所公寓里住的都是体面的中产阶级,与其跟他们找麻烦,不如先搜查两公里外的贫民窟。而警察们的逻辑很简单:他们已经轮奸了法律,所以不介意再轮奸一次本市的“中产阶级”。这话引起了围观群众的一些愤怒,而在吵闹中我悄悄离开, 来到建筑后边。 我做了一次极其愚蠢的尝试,抱着垃圾管道想要一路爬上五楼。而爬到一半时,才想起自己已然不是二十岁。一架无人机嗡嗡地飞来,用它那摄像头好奇地看着我。我心知不妙,却无法阻止。它闪光灯一闪,我便下意识捂住眼睛,然后大叫着失去重心摔下去。大叫着。
至少我搞清楚了一件事:警察不会嘲笑犯傻的罪犯,只会一脸疲累地给你带上手铐。加班会让人失去幽默感。我真心感到自责,因为被押上警车的同时,我隐约看见Sirena在五楼窗口用惊讶——这是她头一次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然而此时却传来一声补偿器处理过的温和男中音。
“等等。”
我听见接连的抖动,那是安装了重型防护的外骨骼在缓步行走。那个TAS人员笨拙地过来,用硕大的手臂将押住我的两名警察扒开。接着他低下身,用单手把我从车里捞出来,举到面前。
他三米高的身体上嵌着错落的陶瓷护板,同碳纤维包裹的骨架构成古怪的对比。那头盔上布满光学组件,就像昆虫的巨大复眼。而嘴部的过滤器外壳积满了灰,这说明他进入过爆炸现场;声音补偿装置里传出的粗重呼吸声,也暗示着这身装备的主人并不正常。
“Rick。好久不见。”
陌生的声音。他按下耳旁的一个按钮,面罩蹭地掀开。金发,陌生的脸。
“嗨。我是Thomas,你的高中同学,忘记了吗?”
我十二分地确定我没有叫做Thomas的高中同学。
相反,他做作的举止倒是让我想起另一个讨厌鬼。考虑到旁边两个公职人员还虎视眈眈,我只是脸上挂着假笑,颇带深意地戳刺道:
“你好,‘Thomas’。……我还以为你死了。”
“你还是这么友好。”他撩了撩头罩没能箍住的那部分头发,转头对那两名警察说,“不是每天都能在这种地方碰见熟人,请你们给个面子。”
那两人不怀好意:“不然呢?”
“不然也许你们的上司会给我个面子。”他弯下腰看向他们的胸牌,微型电机嘎嘎响着,“亲爱的Miller……和Mike。也许他会请你们吃甜甜圈庆祝一下。”
那两名警察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威胁,“干他娘的TAS。”他们碎嘴念叨着。
那位Thomas对他们的忿忿不平很是得意,盖上头盔说:“那么,我该走了。还有工作要忙。”
我说:“希望是这样。”
补偿器里传来两声沙哑的笑。不祥的预感。
回到屋里,只装了一只左臂的Sirena试图过来抱我,我下意识地躲开。她于是笨拙地摔到地上,披散着头发仰视着我。
“经历情绪上的惊吓之后,我以为您需要一些安抚。”
我半认真地问她:“所有的SEK-11都是这么好的孩子吗?”
“不,”尽管一身狼狈,她却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只有我。”
这回答很勾人——即使我十分清楚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禁望了她白皙的脸一会,她却忽然把眼珠转向我,目光好奇而锐利。
“您在看我,Rick。我检测到您的弗洛蒙①分泌,生殖器官……”
“——天,把那个检测关掉!”
我用起了那种十分戏剧的荒唐口吻。
“对不起,请您不要生气。”她慌张地进入了抱歉模式。
“我没有生气。”
“但我同时发现您的皮下血管扩张,呼吸加速,心跳也加快了22%。如果您没有生气,那您也许是社交受到阻力,或是想要进行性行为,或是两者都有。”
“现在我有点生气了。”
“对不起,您让我糊涂了。”
我承认,和她交谈很能转换心情,即使这本质上毫无意义。就像那种话多的女人,同人交流时滔滔不绝,而对方只是随机回答“哈哈”、“是的”与“真的吗”。
是的,我认识很多这样的女性,她们最后都陷入了宗教、民间科学与阴谋论的迷幻世界。究其原因大概是她们某天忽然发现,自己像是作家协会里最蹩脚的那一员,是唯一一个不明白自己生活的人,而所有旁观者都能把她们的脾气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悲伤的事实是:我的人生正在与她们接近。
第一个契合的特征是自作聪明,而他人奉承你聪明时还洋洋得意。我和Sirena聊了半个小时以后,说到“卑鄙的克鲁格”。她表示很想看这篇连载的下一期,而我当上网订阅时,才发现不知是袭击导致的网络故障还是信息管制,连买一刊电子书也成了奢望。 我敌不过她期盼或失望的眼神,出门去Happy Market碰碰运气。结果我不仅买到了新刊,还在家门口有了意外收获。
我把一并买的一瓶饮料朝公寓前院里一株绿萝扔去,那植物马上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好吧,‘Thomas’,这是什么意思?”
我走过去。光学斗篷的透明反射慢慢黯淡下来,那株绿萝变成了自称Thomas的金发男子身貌。他不再装备着那一身硕大的外骨骼,而是换上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
“我下班了。”他说,“你应该问我:我是谁,想干什么。”
“好吧。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无聊地顺从着。
“我是Deus ex Machina②。”他用蹩脚的拉丁文说出那个词组,“而你是一个辗转于机器小情人、性瘾前女友和委内瑞拉小女孩之间的三流漫画家。”
“够了”,我说,“让我们加快速度。我知道你是谁。”
好了,这就是我说的“自作聪明”那部分。我的确是推理出了面前这位的真实身份,而这不归功于我的智商,只是因为我认识的人实在太少。首先他的呼吸对于TAS成员来说太急促,不像是久经锻炼;其次他在八月份却穿高领毛衣,在外骨骼中也有意用胸牌遮挡左胸与锁骨的连接处, 而每个做过身体重构手术的人都会在那里留下记号;还有最明显的一点,刚刚的“绿萝”实在是太过亚洲。
然后,以下则是“洋洋得意”的部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把戏可玩,Yang。”我颇自信地说,“不论如何,你要更谨慎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位Thomas笑了,“但你不该这样对待帮助你的好心人。”
“你可不止是中了‘1000万点’彩票,对吗?”
“哦,”他撅起嘴,“有两只鸡的农夫,假以时日,最后会拥有整个农场。”
① 弗洛蒙:一种与性有关的荷尔蒙。
② Deus ex Machina:希腊戏剧中的解围之神。
“是14世纪的农场还是21世纪的农场?”
“就你能观察到的范围来说,这没什么区别。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做到大部分事情,但不是所有事情。”
他的口气像个魔术师在故弄玄虚。就大变活人来讲,他做得还不错。只不过当你一想到这些各类手术、DNA身份证、视网膜记录都可以靠钱与权力来解决,神秘的浪漫感也即刻烟消云散。
他很严肃地说:“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作为回报,我也会帮你一个忙。”
“你不是无欲无求吗?”
我直言不讳,而这似乎让他有些恼怒。
“Rick,你是个不错的人。但你真的应该学会:一、尊重他人;二、不要提弱智的问题,因为这是对你自己的侮辱。如果我对傲慢与无知不那么宽容,你也许会失去救自己的机会。”
我识趣地闭上嘴巴。想起他还是一个胖子时找我诉苦的那一夜,意识到也许我对他的一切认知都是伪装的一部分。一千万点的彩票、刚刚和丈夫离婚的女人、迷茫的富人——大概也都是什么骗局。
他看着我抿嘴不作声,不满的表情便也渐渐消减下去。
“沉默是个不错的开始。”他的口气像在教育那种自以为是的中学混混,“首先,我知道你的所有破事,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隐藏它们。所以当我讲到你的朋友们时,不要做出一副穴居人看到火箭的样子。”
“呃,好。”我不那么肯定地保证。现在如何选择表情也变成了难题。
Yang,或者Thomas——介于他现在的样貌,还是称作Thomas好了——停顿了数秒,选择着措辞。
“有个‘道德败坏的生意人’在找我麻烦,我想让他安静下来。”
“我看起来像杀手吗?”我夸张地用手势展示自己的身体。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像穷人看的那种电影,可以靠子弹或者刀剑解决问题。要帮我这个忙,你只需要……什么都不做。我的意思是,保持现在这样下去,呆在幕前。不要试图去了解事情的原因,不要不自量力地试图去改变什么东西。”
“你让我很迷糊,而且感觉受到了歧视。”
这是我头一次用Sirena的口气说话,但他没有搭理我。
“作为你无知的回报,你可以救下你三个朋友中的其中一个。”
这话让我很不安。从这时起我才意识到一些事情在发生,而我从不知情。之前的洋洋得意开始变成羞愧。
“我能不能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问题仿佛愚笨得超出了界限,以致于他也迷糊起来。不过他终究是更聪明的,不久便微鼓眼睛,张开嘴唇:
“Rick,Rick,”他用讨厌的语气念着我的名字,“原来你还不知道。什么都。……这就讲得通了,这解释了你的镇静。”
“嘿。也许没说,但我很讨厌别人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我决定给他一点教训,上前抓住他毛衣的领子,做出凶恶的表情。
“正义斗士!”他再次显出那种恼怒的神情,“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做奇怪的臆想?我是个商人,不是黑手党!你的朋友们自己惹上了麻烦,那个机器人也好,你前女友和那个假日本人也好。我是在好心提供给你解决问题的法子!”
“什么麻烦?”我步步紧逼,把脸凑向他。他转动眼睛,不与我对视。脸上那些粗大的毛孔实在恶心。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希望你这么抓住她们领子的时候,她们肯告诉你!现在我给你三秒钟时间放开,否则——”
我松开他的领口,同时发现自己已经掩饰不住急切的表情。
“什么叫救她们三个中其中一个?”
“哦,Rick,冷静一点,好吗?我不是要你现在选择,也不是要玩什么愚蠢的游戏。我只是说明了一个事实:她们三个都打错了牌,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而且就算是我也能力有限,只能帮助其中一个人。你明白了吗?”
“大概。”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嘿,听着。人做事情,就要付出代价。任性是很奢侈的事情,而她们都享受过了。现在应该付清贷款,否则这就不公平。”
“我知道Sirena的问题,但Yosha和Komi是怎么回事?”
“好吧,你的前女友。”他脑袋无力地往天上一仰,表明讨厌我接连的问题,“她搞砸了一些事情,和昨天的爆炸扯上了关系。至于那个委内瑞拉人,你大可自己去探查明白。”
“我会的。”
他笑了笑:“不,你不会的。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当然,选择权一直在你,但是容我再次提醒你……”
“……我开始讨厌你了,Yang。”
“这是大家常对我说的。”他模仿宫廷艺人鞠了个躬,优雅地后退两步,“最后一个友善的提醒: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机器小情人。”
说完便响起一阵电流声。光学斗篷启动之后,他像是在草地里蒸发了般无影无踪。左右四顾,没有绿萝。这次完美的消失分明是他无声的嘲笑。
我连忙拨通Yosha的电话,无人应答。在这种时候,那些语焉不详的交谈都变成了凶险的预兆。回屋我从衣柜里摸出那把2mm电磁手枪,找来一个公文包把它塞进去。Sirena无助地问发生了什么,样子惊恐而担心。
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任何事情,我对“枪”的认知一直停留在船货崇拜③的水平,认为指向目标扣动扳机就能取人性命。这意味着我虽然没有给它装上子弹、打开保险,却也能感到一股奇异的安全。这是我做事的风格。
我提着公文包匆匆下楼,花了很长时间说服一位出租车司机把我载到Yosha的公寓。路途中碰上许多检查关卡,我都通过揉乱头发,露出厚厚的黑眼圈并带着哭腔声称自己的创业公司即将破产而蒙混过关。到了蜂巢公寓附近,那司机几乎想要一脚把我踢出车外。 收了我三倍的钱之后,为了表示愤怒,他还刻意诅咒了我公司的全员。
客观地说,今天不适合如此心潮澎湃。我在车窗里便看见外边一片灰蒙蒙,而没有玻璃时,才真正感受到远处废墟与眼前的密集公寓形成的诡异构图。周围弥漫着尘埃,暗示有坏事发生。这样的气氛下如果有人露出笑容,八成是嗑药过量。我绕过一群闲聊的混混打手, 推开Yosha那栋楼的玻璃大门,却发现万向电梯莫名失灵。只得拽着扶手从楼梯上去,包里的枪和钢笔碰得叮当响,缺乏运动的大腿一路抗议。
大概是多年没有如此剧烈运动的缘故,我刚到Yosha那层便扑在她家门上,一边大力敲打,一边呼喊她的名字。直到十秒钟后仍无人应答,我的观察力才开始回复,注意到周围墙壁上密布着弹孔。转头一看,也发现了电梯停运的原因: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手榴弹, 树脂玻璃碎屑和金属破片撒了一地。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家门的门把手早被破门霰弹枪之类的东西整个轰掉,而门之所以打不开的原因,是里面正有一具陌生尸体将它挡住。
③ 船货崇拜:落后土著看见外来的先进科技物品,将之当作神祇崇拜的宗教现象。
我反身进去,谨慎地将那具尸体挪开。它戴着鸭舌帽,穿着与楼下几个混混类似的宽大上衣,上面印着大屁股女性与膨胀的肌肉。正想着它面孔还算完整不那么恶心,却发现另一只手已经沾到了它破裂肚皮里漏出来的不知名内脏。强忍着呕吐,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把手枪, 有模有样地举在身前,像个真正的特战队员一样搜索了整个房间。虽然内里的一切物件都偏离了它们该在的位置,而所有大于我脑袋的家具都被破坏,但浴缸、餐桌、床板上都没有尸体横陈。重要的是,没有Yosha的尸体横陈。打开她卧室门的时候我曾感到巨大的心理压力, 不敢想象她被开膛破肚、凄惨地躺在床中央的样子。
她大概是逃离了。运气好的话,也许逃离了Thomas所提到的性命之忧。……这倒有些太过乐观,她也有可能是被捉住了。再说城市出入都被封锁,就算逃脱也并不意味着安全。愚蠢如我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在离开前用她的浴巾擦净了脚上的血渍, 并顺手拿走了她遗忘在洗手台前的一条小鸟项链。她很喜欢这条项链。
在下楼时我有了一个颇为机智的想法。我再次抓乱头发,很快进入破产创业老板的角色,慌张趔趄着冲出门口。我大张着嘴巴,对着门口的几个混混指指楼上又指指楼下,毫无章法地划手划脚,假做因不谙世事吓得说不出话。这表演没出什么意外,那几个混混中了招,朝我嬉笑起来。
“哇,冷静,冷静,兄弟。”他们说,“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人报警吗?”
我故意把“报警”两个字讲得很长。他们如我所料,张开双臂,互相左右示意。
“他说‘报警’!”这群人捂着肚子笑起来,像一群拉肚子的猩猩,“呵,哥们,警察现在很忙。而且Mr.Anderson想给你们一个教训。”
“给谁一个教训?”
“呃,”他们忍住笑,顿了一顿,“你们这样的‘守法公民’?”
“Mr.Anderson是谁?”
“哦,他是——”
他们其中一个正摇晃着身子,要得意地交代出这位先生的来龙去脉,却被另一个不那么笨的伙伴叫住了。他有些龅牙,兴许是因为类固醇服用过量,连脸上都遍布着肌肉。他把这那摇摆舞者拉到身后,恶狠狠地对我说:
“哥们,不管你的事。滚开。”
我做出恐慌又无奈的磕巴样子:“可我家住在这!”
“管我屁事,混蛋。我们死了个兄弟,那个婊子还跑了,现在心情很不好。你最好换个地方装傻。”
然后他一脚往我肚子踹去,正中我空空的胃。我呻吟着蜷缩在地上,哀嚎了一阵,接着爬着伸手去够飞到一旁的公文包。他们看着我抱着肚皮落水狗一样逃开,再次笑得左右摇摆起来。我想楼上那位流肠子的伙计的死活并不怎么困扰他们。
假如我的身体跟得上自己耍嘴皮子的气魄,那当然是极好的。但不幸的是,我比预想的还要娇弱。离开那儿不过一会,先前被踢的那块肚皮开始抽搐抗议,最后连带着胃与肠子一并痉挛起来。我忍着不适拜访了几个Yosha常去的隐秘地方——大多是以正经生意掩饰的药店、 黑市和赌场——却没找到一点头绪。直到走在路边忽然双膝发软,紧接着一阵呕吐,才意识到也许人在被殴打后,应该先去医院看看。
这么想时,我其实已经忘了明早同Komi的约定。虽然我捂着肚子赶去的医院正是她预定做面部重塑的那一家,却直到看见急诊室旁的全息广告才忆起此事。这里的环境太过普通,人们太过忙碌,时常有血液滴溅在走廊,而清洁机器人晃悠着喷洒消毒水。这一切让人难以生出创造性的想法, 以致于我理所应当地接受着信息,却忽略了明显的疑点。还好候诊时一名病患与医生争执嫁接义手的价格问题,懊恼的抱怨声从诊室传到走廊,才忽地引发我对细节的好奇。
我连通全息广告中的网址,页面花了很久才打开。在几个模特干净的露齿笑容下,是对面部重塑优点的大篇幅自吹自擂。而在一个隐秘的角落,设计者用羞赧的小号字体标注着参考价格与分期付款方案。我掰着指头确认了多次那儿有多少个“零”,最后仍有些不敢相信。 想起Komi因为巧克力生气时将她的SmartPad踩得粉碎,我本以为是兴致到来的奢侈表演,现在却发现这里毫无奢侈可言。毕竟,一次这手术的价钱足可以让你成为一个SmartPad的小经销商。
一个出版社编辑不会有这么多钱,这是当然的。但我没有太过在意,因为我尊重他人的隐私,一个编辑不一定只是编辑,就像演员不一定只是演戏。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我越过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倒霉家伙,专心解决自己的肚皮问题。我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温和男子, 他检阅了我的生物档案后建议我做一次简单的纳米理疗。我爽快交费,这让他松了口气。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愿意为了他们的生命付钱。”他摇了摇头,“你告诉他们无数次‘亚分子炸弹造成的微型粉尘会严重损害肺部健康’,他们却不愿意做一次1000点的真空洗肺。”
我有些惊奇:“航运塔是被核弹炸塌的?抱歉,我没什么时间看新闻。”
“不,不是核弹,是亚分子炸弹。那种军用的3级战术武器,用Alma-Jason效应限制了电离辐射的发散,”他对我的不理解表示宽容,“它们相对……干净。”
“你的意思是,合成人搞到了3级的军用武器。”
“是的。”他撇撇嘴,“我倒是希望它们像普通恐怖分子一样用脏弹袭击。这样我至少不用和活人打交道。”
“说不定他们会基因突变,多长出来一张嘴来跟你辩论。”
我的话把他逗笑了,“哈哈,确实!”
他笑得很绅士。这让我起了一个念头,觉得他也许是个容易说话的人。我告诉他,有一个小忙想请他帮。
“我的一个……朋友。她在袭击中毁容了。”我表现出压抑的悲伤,“我从别人那得知,她攒了钱来做面部重构手术。但她对此很自卑,不愿意见我。”
“啊,这种事很……不幸。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我想知道她手术的一些细节,来同朋友策划一个惊喜会面。这样也许她能不那么沮丧。”
他听完犹豫了一会,抓抓头发:“这有些破例,你的朋友叫什么?”
“Komi。”
“Komi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姓。”
“好吧,”他说,“一会会有人通知你。”
有了这句话,我也不好意思耽误他更多时间。出了诊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纳米理疗室。护士看了我的传单后,指示我躺上一台缎面不锈钢外壳的古怪机器。它开始运行后,发出一道暖和的黄光。我的肚子先是剧痛,接着感到一阵温润,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半个小时后,那名护士再次过来,手里拿着速记板和一张小单子。
“你是Rick?”
我虚弱地点点头。
“医生拜托我查了病历,有一位Komi小姐明早预约了面部重构,但她没有毁容。也许你找错了人。”
她说完欲走,我连忙叫住。
“等等,也许是我搞错了,但她,我是说这个Komi小姐,她的账单是谁付的?”
那个护士愣了一会,疑虑是否该告诉我更多信息。她最后妥协了,重读一遍那张小单子,抬起头对我说:
“——Mr.Ander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