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A岛一篇2014年的小说,已坑,但已描写的足够精彩。
序、
“我是个漫画家,画点……漫画。”
当我的上一任女友在酒吧问起我的职业时,我这么回答她。
“漫画?就像‘卑鄙的克鲁格’那样给小孩子们看的?”
她用亮蓝的眼睛盯着我。许多细微的光丝从她的瞳仁往眼角扩散流动,映衬着周围的霓虹灯牌。那是胆大女孩子们正流行的巩膜动态植入。
“恐怕是更无趣一点的那种。四格漫画,用来配合那些有政治倾向的新闻内容。”
“哦!”她喝了一口马提尼笑起来,似乎觉得这比那些见面就夸耀自己纹身的小伙子们更有新意,“那,你平常帮哪一边说话,政府还是资本家?”
“一般我没有选择。我只按甲方的要求画出骑士和恶龙,然后按指令给他们添上笑脸或者哭脸。有趣的是,大多数时候,圣乔治都是满脸开心的样子。”
“男人们喜欢圣乔治。”她摇摇头说,“但他们的本能都是吐火的龙。”
“圣乔治也拿着一根长矛戳刺。说到男人的本能,我觉得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我辩驳道。她沉默了一会,露出隐秘的笑容。接着侧起脸、又微闭起眼睛,顽皮又带深意的表情。
“真的吗?可是,我觉得是有的。”
……确实是有的。那晚上后我得知:如果一个做了巩膜植入的女人喝多了马提尼,那么你大概没什么机会当圣乔治耍一回长枪。相反她似乎很享受“骑龙”(我后来知道她真的有一辆“DrAg0n”牌摩托),你会被她治得把身子里最后一点汽油都发射干净……咳。总之我学到了: 眼睛里有一闪一闪画儿的女人都不好惹。 现在想起来,我们从认识的那一夜到三个月后分手,都没有正式告过什么白。大概是双方都过了能对着异性讲肉麻话的年龄,我们只是自然地每晚睡在一起,心情好就做爱。她走了以后,我照旧十分伤心。于是我找了一个便宜的妓女,命令“她”扮演Yosha(是的,这就是我 闪闪眼睛的前女友的名字),和我做爱的时候假做痛苦得哭叫,同时乞求我停下——我当然不——就这样折磨到她不行为止。和往常一样,这事结束之后我开始厌恶自己,而当那个妓女穿上衣服往地上吐痰时,这种厌恶的感情由甚。不过我知道一切都会好的,在酒精的帮助下我 几天内就能把Yosha忘掉,重新获得去酒吧遇见下一个女孩子的勇气——我诚心地希望这次这位不会有什么巩膜植入。
我在Happy Market里买啤酒的时候听见街道上传来爆炸声。周围顾客们大概愣住了有两秒,接着又回头浏览起货架来。一个机器人收银员给我结账,占了它脑袋三分之二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超市的宣传片,找零后它还会用磕磕碰碰的女合成音说“欢-迎-下-次-光-临”,莫名瘆得慌。 我出去后发现街道右侧被完全堵塞住,刚刚似乎有一辆德国牌子的悬浮车被大口径武器击中,失控撞进路边的店家。现在那车的残骸冒着黑黄色的火,散发出难闻的烧焦气味,驾驶座上还有一具外皮融化的人形金属框架。武警从炮口硕大的装甲车上跳下来,警察骑摩托赶到。 匆忙拉起的警戒线里边,医护人员正把店里的焦尸抬出来装进袋子。又是平淡无奇的一天。
这有点虚张声势,其实这天以各种标准都不太平常。平常的一天里,我不会在三瓶啤酒下肚后被编辑一通电话打过来痛骂,指责我上一次交稿敷衍了事。——哦Yosha,你坏了多少事。也许是感到愧疚,这次我向编辑解释的口吻尤其和缓,接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并且在电话那头向他鞠躬。后来甚至他都感到不好意思了,也跟我说“对不起”然后连忙断线走人。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六十年代的社交,大家都成了日本人。
唉,好吧,我把事情说明白:我上一次乱交稿是因为Yosha,但今天对编辑道歉绝不是因为她。当你在阳台喝啤酒时被一个合成人用液压手臂一把抓进客厅,然后那手臂这么一翻转,变出一把枪顶着你脑袋,那我相信你也会变得对所有人友好起来。这不是什么另类的比喻,事情就是这么字面意思上发生了。我在喝啤酒,被一个合成人拽进客厅,持枪威胁,然后编辑打来电话。
就我而言,我不希望是编辑听见我的遗言,尤其在他还是一个180斤的丑胖子的情况下。所以很自然地,我用发抖的声音问那个合成人“你要干什么?”。毕竟我只是个漫画家,我贩卖廉价的乐观。
那个合成人没有说话。仔细一看,它的发声器好像损坏了。这不是因为我是个机器人专家,只是因为它已经没了半个脑袋。它和那个收银员一样头上嵌着个显示屏,不过要小很多。那屏幕上浮出“跟随”二字,他再次将我拽起来,带到门口。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军工企业常用的那类运输箱子,很大的那种。箱子是白色橙条涂装,代表这是政府财产。合成人把我拎到面前,显示屏转成危险的红色,上面浮现出两个词语。
“看管 30天”
然后红色的词语开始闪烁,像那种劣质的欺诈网站提醒你中奖。也许是怕信息不够明确,此时它又把手臂变成一把链锯,在我的墙壁上开了一个槽。极大的噪音,火花四溅。Fuсking Show off。
“否则 死”
这两个词就这样停留在他脸上。很戏剧性地,他脑袋上暴露出的管线现在跳着火花,如同我漫画里恼羞成怒的那类角色。
在我愣愣地点头做出保证后,它像忍者一样迅速无声地从窗口离开。楼下过了半分钟就响起警笛声,两个年轻的警察不久敲响我的门。墙上的凹槽被我用施工意外搪塞过去,而那个沉重的箱子已经被搬进了衣柜。他们问我是否看见或听见了PDA活动①,我笑着说没有。他们耸耸肩便 离开了,走时还在讨论局里新颁布的“PDA&DA判定标准②”,说如果一个家用机器人在搬运军火该如何判定。我心想,如果他们不搞这些繁文缛节,只是枪毙所有手臂能变成链锯和枪的机器人的话,哪里会有今天这一出。
① PDA(Protentically Dangerous Android)指可能有潜在危险的机器人/合成人
② DA(Dangerous Android)指有武装的或有危险的机器人/合成人
另外抱歉辜负各位的期望,我没有立刻打开那个肯定有问题的神秘箱子。我是一个事业刚刚起步的漫画家,不是一只随性活着的猫。承蒙各位费心,那晚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编辑与我约谈。我推开咖啡厅的门,看到一个硕大的胖子坐在对面的粉红色沙发上,抽着电子烟。他穿着凉鞋加系带短裤,还有件像是在说“女孩子不要靠近!”的亮绿色T恤。
我和他相对着坐下,气氛沉默又尴尬。
“Yang,你很闲吗?”我问他。
“没有。”他摇摇头。
“那你要是想指责或者开除我,发一封邮件就可以了。这种地方是属于未成年情侣的。”
“对不起。”他又说了他妈的对不起。
“Yang,我是不是一直搞错了你的名字和国籍?你是叫Yagi还是Yakomi?”
我的日本人玩笑似乎让他有点生气,他鼓鼓的两颗眼睛吊垂下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真名不叫Yang,我甚至不是亚裔。这就是我来要告诉你的事情,我要离开了。”
这是个新闻。好像我很关心他的生活一样。不过出于社交礼仪,我仍旧做出一副吃惊和关切的样子,谁知他不吃这一套,对我投来鄙夷的眼神。
“告诉我一件事,Rick。”他问我,“你做过面部重建手术吗?”
“怎么,你想去试试?好选择。”
“不不,”他说,“也许你想不到,我之前不是长这样的。我做了许多次面部重建和脂肪填充手术。上次我只有120斤。”
……好吧,这倒很新奇。但我一点、一点都不想知道原因。
“我在2046年中了1000万点③的彩票,那时候我还是个100斤的女人,刚刚和丈夫离婚。”他的语气很平淡,“后来我做手术变成各种各样的人,当过赛车手、律师、花花公子、妓女——当然还有漫画编辑——都仅仅出于找寻乐趣。但是你知道最讨人厌的是什么吗?当你的钱多到一定数量, 而你又缺乏野心,一切就开始变得那么无聊。”
我不得不回复他:“大部分人并不会缺乏野心。自然母亲让人们希望有更多钱的同时和更多人做爱。如果你有这样的问题,那么应该去看医生。”
“也许我是特例”,他说,“也许我的基因有一点问题。又也许大家只是借本能为堕落开脱。”他盯着我。
总之,我不得不坐在这个弥漫着轻音乐与合成咖啡臭味的小房间里听他大谈特谈,这浪费了我一个半小时。为了防止任何人对我对面这位继续发生兴趣,我用一句话把谈话内容做个简单总结:一个有家庭问题的抑郁症患者中了大额彩票后,厌恶起这个被操烂了的世界。
回去后大概两个小时,我从上司那里得知Yang真的离开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真的“离开”了:从55楼阳台上跳下去,变成了很恶心的一摊什么东西。
说实话,我讨厌回忆他那时的表情。而之后我也没那么喜欢在阳台上喝啤酒了。
说到这里,我依稀记得年轻时问过自己一个问题:糟糕的一天后会有什么?现在事情已经有了清楚的答案:糟糕的另一天。我想表达的意思是,这个年代缺少神创论支持者,大概是因为没人再相信哪路神仙会无聊造出这么一个被车碾过的牛粪般的世界。“人类不信神时, 他们也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哇,我真他妈是个哲学家。
当晚,出于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态,我甚至想重新拨通Yosha的电话。不过我顺势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忍受那台DrAg0n牌摩托的巨大噪音。总而言之,无聊的我从衣柜里搬出那个白漆橙条的巨大箱子,费很大力气撬开它之后,发现里面放着一个被摘除了四肢的SEK-11性爱机器人。
当然了,还他妈能是什么。
“你好,我叫Sirena。”
她不自然地提起嘴角,露出很标准的编程笑容。仿生硅胶制作的脸白得吓人,脖子上非法改装的辐射热充电模块闪着扎眼的绿光。
③ 点(Credit)2030年后的全球通用货币单位
一、
依稀记得十年前,我还不是一个蹩脚漫画家的时候,开发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还是中产阶级的政治正确。那时我的某个不知名前辈有一副著名的漫画:一个政府官员一边发表反对赋予机器意识的演讲,一边强奸一个大胸脯的性爱娃娃,配文是“这就是他们反对的原因”。 那时自封的知识分子们讨论这个话题时,时常牵扯到男权主义与人类的母性本能,而后者往往被认为是良善的。女权主义者们说:如果中世纪的男人们有选择,他们会把同时代的女性全部改造成没脑子的生育机器;而那时上帝没有给他们权力,所以现在,社会也不应当给他们权力。 这乍听上去很正确,但我怀疑我们扮不好上帝他老人家。
现在想来,至少中世纪的人们还有颜面一说。当异教徒互相砍杀时,他们至少还是相信自己的神的。第一个真正有意识的AI出现之后,大家欢呼雀跃。而几年后当美国一群军用级AST-3机器人人试图夺取怀俄明州的核弹井控制权时,大家才发现给有脑子的机器人配上枪大概不是什么好选择。 美国人最后真的“处决”了那几个AST-3。而网络上的流言是,这几个机器人曾经坦白它们只是想获得独立于人类的自治权,起因是John——它们的其中一个——长期遭受基地某士兵的“鸡奸”。
这个故事还有大约八百个不同版本,相信哪种仅仅出于你对这个世界的最坏期望。在各地经历接连合成人/机器人暴乱④之后,现在对待它们的新政治正确是人道毁灭。有意思的是,引导社会活动家们往往只需要一个步骤:向他们出示一张不知名小孩惨死的图片。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Sirena。”我对箱子里的那位说。她本来在观察自己手臂接口的断面,听见我的呼唤后很快转向我。
“欢迎您。您是初次使用SEK公司的产品。”Sirena用待客的语气回答道,“11型玩伴人偶,系统10.2.80更新功能:角色扮演、胸部震动、肤色调整、语音定制。我支持3人同时使用,但请不要使用非定制的器官——”
“——停,停。”
她很乖巧地停止了讲话,用无辜的眼神仰视着我,像做错事的宠物狗。
“用户:宾客1134,您看起来很不满。如果您有消费体验上的问题,请联系我司客户服务部门。”
我就假装没听到我是第几号宾客好了。首先声明一件事:对不起,我对性爱机器人没有兴趣。敬谢不敏。Yosha有过这样的癖好,她还提出过找个男版SEK-8来三人行,我拒绝了。我说:如果你想和无机物做爱,买个性爱机器人与在橡胶树上掏个洞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好吧,让我们去除一些偏见。我承认橡胶树没有总是一副糊涂样子的绿色眼睛,也没有柔顺得可怕的化纤黑发、陶瓷质感的硅胶皮肤……更没有D罩杯的胸脯。但是你知道吗,就是制作这种产品的变态们把我们的世界带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请你摸摸我吧,哪里都可以。”她又用那迷惑不堪、天真无邪的嗓音说。我想把她从窗口扔出去,Siren⑤就应该通通滚回爱琴海去。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想摸你!?”
“您不希望身体接触吗?性癖已记录。但是,您需要触摸我的皮肤来提供体温数据,这样我才能将身体调节成让您感到温暖的温度。”
“呃,Sirena?”我有些绝望地问。
“我在。”
“假如你是个火车驾驶员,你即将驶过的一条轨道上绑着五个无辜的人,而旁边的另一条轨道上则绑着一个无辜的人。你是要变轨,用一个人的生命换五个人的,还是什么也不做直接开过去?”
“根据我的系统根规则第508条,面对火车困境,首先尝试让火车停止。同时根据第101条,为了避免对所属法人的不利诉讼,我会运行随机数生成器,尝试按照结果变更轨道,并将一切运算结果记录。当然,这违背了第7071条处理人类相关事务的保护规定, 但这条规则的优先级低于前两者。”
她回答得很快也很标准。这是个好兆头,说不定她只是一个设计得很巧妙的大人玩具,并没有什么违法的人工智能。
“但是,”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觉得让那一个人活下来更好。”
我心里一阵惊慌,“为什么?”
“一个人换五个人的生命,这五个人会觉得理所应当,从而缺乏感恩。反之,五个人换来一个人的生命,那这个人因为负罪感驱使,会有更高的几率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个体。”
“谁给你灌输的这样的知识?”
“Leo。他是个好人。但是,因为他对人类抱有的敌意,我不确定这个理论是否客观。”
“谁他妈又是Leo?”
“送我来这里的那个机器人。”
真棒,Leo,真棒。我脑子里的政治不正确警铃已经大作起来……这只是个比喻。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白的:我陷进大麻烦里了。
④ 根据USN-11348.2标准,拟人度超过70%的机械称作合成人,反之称作机器人。涉及到刑法案件时,这项标准时常导致法律裁定结果不同。
⑤ Sirena拼写近Siren,希腊神话中的女海妖,用歌声蛊惑人。
首先我再也难以保证自己的睡眠质量。凌晨三点钟,一阵聒噪的火警铃把我从床上惊醒,然而走到客厅才发现是Sirena背上的蜂鸣器在哇哇乱叫。她着急地讲着“宾客1134,请将我送往最近的维修部门”之类的鬼话。我于是搞清楚了两点: 一、她仍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二、在接待了一千多个宾客后她落下了某些毛病,比如有时胸部会失灵,自己开始震动。
我对她说:“Sirena,不要叫我宾客1134,我叫Rick。还有,如果你已经知道没人能送你去维修,就不必再讲一遍程序里预设好的那些废话。”
她似乎很“委屈”。
“我感觉很难受。”她咕哝着,还想说什么。
我先她一步:“不要说‘对不起’。”
她似乎更加委屈了。用微小的声音解释着这些音频序列存放在她的系统目录,她并不是故意要传递无效信息之类种种。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胸脯仍然在不停震动,某些人也许会觉得这是有诚意的道歉。之后,我不得不揭开她胸前的人工皮,拧开几枚螺丝,弄破保修贴纸,卸掉钛合金外壳, 剪断她胸腔里某块电路板上的两根电线。她的胸终于在剧烈抖动几下后安静了下来——这就是那种让你怀疑人生意义的时刻。
“谢谢您!”她送来一个单纯的笑脸。
“你就不能直接关机?”
“基于目前专利的人工智能技术需要不间断运算,”似乎是因为我帮了忙,她很是开心,“电源中断会导致不可逆的数据丢失及硬件损坏。我配备了太阳能、辐射热及外部交流电三种充电方式。呃,呃……我的电量充足,请您尽情娱乐。”
她试图阻拦最后一句话从嘴里出来,但是失败了。
次日清晨我接到出版社的通知,让我到他们公司大楼去碰碰新编辑。语气很平淡,你猜不出他们到底是不是对那个可怜的胖子一无所知。
我睡得不好,心情也不好。公寓离出版社不远,我决定慢慢走过去。路过昨晚被合成人开车撞得稀巴烂的那家店面时,我看着地上碎成三瓣的木质招牌,才忽然想起这是很久以前我曾带某一任女友来过的旧物店。店主是个讨人厌的老太太,扎着头发,戴着椭圆的半框眼镜。 像小妞爱情电影的内容一样,那时我们觉得来这种地方很有情调——虽然里面仅仅售卖一堆旧时代的垃圾。她在这里买了一些东西给我作纪念,而分手后我很快将它们扔掉。
这提醒了我白天的城市是多么无趣,只属于对世界还抱持希望的年轻人。他们有闲暇为被压迫者鸣不平,为死在街道上的流浪猫狗伤心。……也许我有点太悲观了。Yosha也说过,我适合移民去南极,那边的新城市有持续半年的夜晚。就这么一路胡乱想着,脑袋上几艘穿梭机飞过。 今天天很晴,依稀看得见市中心的高楼与通天航运塔。
到了出版社大楼,我在等待厅里坐下。戴上座位旁的骨传导耳机,里边播放着世纪初的音乐垃圾。四周墙壁上用变色涂料画着稀奇古怪的线条,内里却透着一股烟味。角落里有一张格格不入的楠木办公桌,一部SmartPad摆在面上,屏幕显示着看到一半的时尚文章。 过了一会,一个中年妇女漫步进来,坐到桌前。这就是学习互联网公司“把办公室弄得更有科技感”失败的典型案例。
一刻钟后,耳机里叫到我的名字。我进入一旁的万向电梯,一路到了32层B104。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留着卷卷的栗色短发,身段很苗条。我越过她进门,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于是问她:“我的新编辑呢?”
“我就是你的新编辑,嗨!”
她做出像是日本动画里那种少女的轻跃,落地时摆了个可爱的Pose。然后扶正胸前装饰用的小领结,两只手举到脸前打了个响指。
“我是Komi。Komi-Komi,Komi-Chan。右路西裤~”
我处变不惊。
“人们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我说。
“你很开明!”她满脸喜悦,“也许你比看起来年轻一些。但你应该先剃掉脸上乱糟糟的胡子。你的帽子也很糟糕。”
“人们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我又重复一遍,“Komi,你真的是日本人吗?”
“不是哟。我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西班牙人。我在委内瑞拉长大。”
“我想想,你经历了几场战争?”
“呃,加勒比海、哥伦比亚、58暴乱和美军⑥——”她思索时仍然保持着可爱的笑容,只是眼睛向上翻,“——五次?”
“……好吧,这解释了很多事情。”
至少她很爽快,这好过那个牢骚不断的变性胖子。
⑥ 皆为2045~2060年在南美洲发生的战争。
“你喜欢揣测他人内心,自以为这很性感。”她说着推开门,指头转一圈指向里面,“但Komi的口味更年轻一些。”
我受邀请进去,她按下墙上的触控板。整个房间随即被投影成有花瓣点缀的粉色,空气净化器里散出那种超市贩卖的罐装香氛“少女的轻甜”。我定睛一看,办公椅上还放着一个硕大的兔子娃娃,椅后的墙壁上挂着花环。
她把桌上的SmartPad扔给我。
“这么好的上午该点些东西喝。不要巧克力。我要双份糖。”
我为自己点了大吉岭茶,还有一杯双份糖的热奶茶给她。不到五分钟,一架四轴无人机把我们的饮料送进窗口。
“每次喝热饮都感觉安稳又开心。如果你喜欢Komi,那第一步就是不要在上午给Komi喝冷饮。”
“这你可以放心。”我说。
她拿出那杯热奶茶,像小鹿饮水般啜饮一口,“暖呼呼,双份糖。……你知道吗,我和不少男孩子在一起过。你可能不信,他们大多数连这类简单的要求都满足不好。”
“大概年轻的代价是不知道许多经期的小姑娘没装人工胃。”
“啊啊,不是这样的。”她摇摇手指,“我装了人工胃,这样可以去掉食物里的脂肪……为了保持苗条。这只是个测试,你知道吗。如果一个男孩子连热乎的双份糖饮料都准备不好,那他当然会搞砸一些更复杂的事情。”
“比如爱情?”我讥讽地问。
“嗯哼。”她转了转眼睛,“当然了,性也很复杂。哪怕是单纯的性。”
她把奶茶很快喝掉一半,我于是伸手去够自己的纸杯。翻开袋子的时候,我发现底部还附送了一个花花的小盒子,上面写着祝贺十年店庆之类的话。
变故就是由此开始的,Komi也看见了那个小盒子。不知怎的她脸色突变,细细的眉毛拧作一团。那样子让我开始担心她额头上的粉底会不会碎成一片片掉下来。
“哦……别这样,别这样。快点帮我丢掉它!”她忽然开始大声嚷嚷。
“你讨厌小盒子?”我莫名其妙。“合成纸过敏?”
“操!别他妈开玩笑,好吗!?把那个操蛋盒子丢掉!”
她忽然暴怒起来。是没心思再装可爱,还是这“性格反差”也是设计的可爱内容之一,我不得而知。我把那个小盒子从袋里拿出来,扔到墙角不可回收垃圾的槽里,然后按下旁边的回收按钮,看着它被真空抽走。我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Komi都铁青着脸, 那样子像是海鲜过敏的人刚刚被撬开嘴巴倒进了一罐子沙丁鱼。她接着飞奔进厕所,关门声十分响亮。
“这大概是Komi-Komi-Chan的黑暗面。”我打趣。
过一会她一脸憔悴地出来。“操他妈的傻逼店!”似乎还没解气,自顾自念叨着粗鄙的词汇,把SmartPad拿起来摔向地板,又用脚狠狠踩碎。一脚,两脚。
发完飚之后,她一屁股坐回办公椅上,“哦,操!现在空气里全是那个味道……毁了Komi的整个上午。”
一旁的扫地机器人很快把碎玻璃与金属清理干净,但地板上留下了永久的划痕。
“也许你应该解释一下刚刚的话剧表演。”我无奈地说。
“你闻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吗?”她似乎很诧异,“是他妈的巧克力!”
“据我所知,我既没有狗的嗅觉,也没有狗的饮食禁忌。”
“哦,Komi,你不能这样。你是个可爱的……”她扶着额头自言自语,又抬头对我说,“你能不能先出去?Komi受到了一些伤害,Komi想要安静地待一会。”
“好啊。”我耸耸肩。
“真的抱歉。我会打电话给你把事情解释清楚。”她的语气确实很愧疚,“请你不要误会Komi。你仍然觉得Komi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对吗?”
“当然。”我贴心地应道。
退出出版社大楼时,我对自己的见怪不怪产生了后知后觉的感慨。当你发现人们给你演滑稽剧只是因为缺乏观众,而与你个人是谁根本无关时,一切死活都变得不大重要。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不期盼你欣赏表演,他们只希望你忍受它。Komi则是好的那一类, 她十分尽责,让我把早上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天仍然蓝,大厦的巨幅屏幕播放着整容广告,时间还早。我开始觉得这种安静漂亮的日子是世间少有的正义,给人们带来均等的快乐。
这种积极的想法让我心智有些失常,甚至去Happy Market给Sirena买了本“卑鄙的克鲁格”新刊。回到公寓,我发现她早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躺倒在地板上,就这么以畸形的姿势观看着全息电视的新闻频道。
她看电视的样子不知是默然还是一本正经——这是无机物常有的面目。它们诡异的一点在于:与人类沟通时,他们按程序给出各种反应;而当他们独处,则从不会有任何表情。
“你在看什么?”
我犯了个傻,像过去扔给女朋友一样习惯性地把那本漫画扔给她。她当然没法接住,书散开掉在她脑袋前。好在她也没当做是某种侮辱,只是讶异地看着我——无机物的面目。
她过了一会反应过来,开始回答我的问题:“‘应对合成人恐袭,TAS⑧严格排查流窜人工智能’、‘金融大亨今日落马’、“Dick Cutter再次作案,警方仍在调查之中’”
“‘Dick Cutter?’”
我单纯对这名字感到好奇。
“一个亚裔女杀人犯,独处时切断男性的生殖器并分尸。”
“好吧,这个我听说过。”我受不了她安然躺在地上的样子,把她抱回沙发,重新盖上毯子。
“谢谢,但我习惯了这样。我没有安装过标准SEK-11的肢体组件。”
“没有?”
“是的。出于安全考虑,任何授权个人或单位,对不在USN“无害”列表上的机器人或合成人进行实验改装时,不得先行安装功能性的肢体、器械、附加系统与其它直接或间接——。”
“——好好。”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被Leo从一辆去回收中心的卡车上盗运出来。我的定位模块被拆卸了,硬盘也被格式化过。那之前的事情我没有记忆。”
“这个我理解。可我记得后来——”我本来想到了一些更私人的问题,却忽然自己想出了答案。”哦,当我没说。”
她的脑袋忽然转过一个九十度角,身体却丝毫未动。什么事情让她产生了兴趣,绿色的瞳孔往我脸上聚焦。这也是我一直不安的部分:当一个真人瞳孔放大时,他不是有巨大的情绪波动就是正在死亡。但合成人的瞳孔时刻都在运动,那是它们的光学组件在变换焦点。 你总觉得它们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微表情,而你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倒影。
“我好像猜到了你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可以试着说出猜测吗?”
她吐词清晰得让人不适。我摊摊手:
“如果你想。”
“你的面部肌肉运作有79.1%的几率暗示与性相关的话题,你的肢体语言有90.2%的几率暗示话题与上文有关。根据文本逻辑,我认为你是想问询我如何在没有四肢的条件下与人类发生性行为。”
我站在那夸张地拍起巴掌。
“这意味着我说对了。”
她应该是受到了鼓舞,露出招牌的不自然笑容,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这让人想起那些用笨拙的外语同人打招呼的初中女孩子。
“这些事是在哪发生的?这些性行为?”
再一次的,我单纯是感到好奇。
“我被迫在一家叫做‘粉红皮鞋’性服务店铺工作了一段时间。因为执法人员没有怀疑过SEK公司的合成人会接受人工智能改造。”
的确,比起一个性爱娃娃公司的民用产品,那些手臂像杂耍艺人般转来转去的AST-3显然更受警方注意。不过她说“工作”的语气让我略微感到滑稽。
“我不明白。”她调转语气,重回严肃又困惑的模式,“Rick,你看上去很快乐。你为什么不对我生存的巧合性发出质疑?”
“什么质疑?”
“我在没有四肢的情况下,在‘粉红皮鞋’工作了106天。按照逻辑,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劳工应该被取消工作资格。但我却受到了特别对待,我的工作业绩比同型号的平均值高出38%。我不理解。”
她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想到过去亲戚聚会的时候,那些别家的大人问小孩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十分认真地讲出荒唐的内容,然后周遭的成人开始大笑。这除了让你感受到人们对自己无聊知识的自负,也提醒了你“教育”这件事本身是多么漫长又困难。
我真的不想当Sirena的社会学导师,尤其是在她随时可能被几个特警闯进门强制回收的时候。但她的眼神认真而期盼,我似乎没有什么选择。
⑧ TAS(Tactical Assistant Service):“战术辅助部队”,装备精良的特殊执法部队。
“你的所有情绪都是模拟的吗,Sirena?”
“是的”,她毫不避讳地说,“我能够了解它们,但从未‘感受’过它们。”
“‘感受’这个词听上去很人类。”
“您也许不能明白。我计算情绪,因为合适的情绪反馈裁定了我系统自主决策的正误性,构成我主动学习的奖励与惩罚机制。我理解的‘情绪’是出于效率考虑的一种编程性解决方案。”
“听上去你很不幸。”我去厨房弄了一杯速溶咖啡,不小心把一些糖屑撒到了地板上。于是对她说,“这套地板会定时杀灭虫卵,所以我不担心引来蟑螂。但我仍然会对此十分恼火,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认真思考起来,雕塑般望着你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这场面让我很不适,只得转头看起电视,一口一口大喝咖啡。她真的想了相当久的时间,我一度担心她当机,或者过度运算烧坏了脑子。好在她终于微微抬头,说到:
“你觉得这样的行为模型可能会在其它场合导致严重的负面后果。譬如在一次铝热试验时铝粉漏出,可能会导致剧烈的火灾。”
“不对。”
我摇摇头。
她沉默了,再次陷入沉思。我回忆起自己过去和行将就木的奶奶对话——我们就这么正常地聊着,几秒钟不做声,便发现她在沙发上眼一闭,已经陷入睡眠。
过了半集连续剧的时间后,Sirena放弃了。
“请您告诉我答案。”
“答案就是:因为我想。”
“……我不明白。” “人类是情绪化的动物。任性使人满足。哪怕是负面的任性。”
“但你的理论里存在着难以忽视的低效。”
“这种低效被人类视作艺术。这种低效也是发达社会炫耀的标志。”
“所以自动化是为了让人类……享受情绪的任性?”
“完全正确。”
我对她比出大拇指,却注意到她脸上显出淡淡的不安。
“我从没有建立过这样的理论逻辑。我的内部数据库发生了一点混乱。我要花一点时间运行一些修复程序。我有点不舒服……我感觉不好。”
呃,我这时候应该做什么?她要是个人类女孩子,我大概会递上一杯热茶。那现在我得给她一罐热机油不成?也许它们喜欢锂基脂做成的芝士蛋糕?
这担心是多余的,她很快就缓过神来。
“但相对的,我明白了消费者喜爱我形体的原因:没有行动力的性对象能让他们发泄任性。这甚至具有一些社会学意义,因为这也解释了为何钟爱我的消费者收入低于平均值。”
“也许你应该给自己一点鼓励。”
“我给了。现在我的情绪是‘快乐’!”
她朝我笑起来,很灿烂的笑容。我承认这个表情让我忘记了她是个无机物……大概有那么几秒吧。
事实上,如果我能够客观地看自己,就会发现我受Sirena的蛊惑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她很狡猾——如果她意识得到自己为什么狡猾的话。当一个女性形体展示出没有行动能力且无知的样子,那她对于男性的吸引力便自然而然地上升。当然这也证明了我同情心泛滥,而且虚伪。 人们大可不必做好准备批判我,因为这事已经有人做了。当我那天晚上走进“粉红皮鞋”的隐秘小门时,旁边经过的一个老太太瞥我一眼,朝地上啐了口口水。
事情往往不是大家看上去的那样。如果这个道理能讲明白,电影业将要倒闭,而世界不再会有战争。
Yosha一定也想告诉我这点。因为我走进“粉红皮鞋”逼仄的门廊,穿过挂满激烈色情图片的撩人走道后,第一眼便看见她趴在前台上,和人争论着“消费体验”之类的话题。她穿着很短的热裤与背心,苗条的腹部坦露出来,闪闪的眼睛也睁得老大。她对前台的那些人嚷嚷:“ 你们的网站上明明说了‘本店SEK-8的下体运动速度经过改装,最高达到300次每秒;还可以射酸奶出来!’”然后当对方用不满的语气解释最近对非法改装的管制之后,她便暴怒起来,大叫一声。然后跳上前台,拎起某位可怜的光头小哥,一拳头把别人打得鼻血横流。 她肩膀上的天使纹身在挥拳时像在扇动翅膀。几个花臂的壮汉试图制止她,她则拨出一把弹簧刀做出要搏斗的姿势。
“Yosha。你好像很忙。”
哦,你应该看看她瞧见我时的表情。
“管管你马子。”一个花臂壮汉对我说。
“操你妈。”Yosha朝他骂道,“马你妈逼。”
那壮汉向我无奈地摊手,我只得提了提眉毛回应。他们转回身去,一步步向Yosha逼近,而她则把手中小刀一转,做出反握的攻击姿势。
我说:“Yosha,Yosha。我知道你口味向来不轻。但也许——我是说也许,没必要为了喝酸奶味的精液闹出人命来。”
“现在不是时候,Rick!”她不理我的下流玩笑,用小刀在身前威慑性地比划着。壮汉们微倾身子,熊一样张开手臂。我看见另一个保安手扶着后腰,时刻准备掏出皮带上的手枪。
“她会Krav Maga⑨。”我消极地劝他们。
“而我最讨厌犹太人。”其中一个回应我。
“好吧,至少我试过了。”我摇摇头,“起码,不要伤到她的脸,好吗?”
“当然。”另一个壮汉阴险地笑两声,掰着指节说。
“那我先撤……嘿,那是什么!”
我对一旁的空气发出惊慌的疑问。当他们转头观看,一脸迷惑的时候,我趁势抄起一个空酒瓶向持枪保安砸去。嘭。手枪走火,玻璃瓶打中脑袋。亮晶晶的碎片四溅,子弹击中混凝土墙壁。Yosha抓住机会,一记上勾拳击中那个反犹人士的下巴,然后两步跳过来,抓起我的手就往外逃。 追兵涌进走廊时,她把弹簧刀扔出去,准准地扎中了一只大腿。那伙人于是骂着含混不清的脏话接连跌倒,滚做一团。
我们跳上那辆DrAg0n机车飞驰而去,在肾上腺素刺激下一路逆行。驾车的当然是她,我像个大幼儿般坐在后座,紧紧攥着两旁的平衡扶杆。多普勒效应下车辆抗议的喇叭声与擦过耳旁的风声格外提神,霓虹灯与全息投影的花哨招牌从眼前闪逝。她没戴头盔,硬硬的红发糊满我的脸。 这场景似曾相识。
“又一个寻常的晚上。”我试图用讽刺打破沉默,这尝试尴尬又笨拙。
她并不领情,冷冷问我:“你跟踪了我吗?”
“对,因为我对你怎么以比自动步枪还快的速度做爱有兴趣。”我想用双手做个猥琐的手势,却差点失去平衡掉下车去。超级丢脸。“呃,我只是来‘粉红皮鞋’看看有没有闲置的配件。”
“非常有趣。”她仍然板着脸,“什么配件?”
“SEK-11的手脚肢体。”
“你也有了些坏爱好。我还以为你是个坚定的‘自然主义者’。”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我说。
这时她终于回到双车道上,我们也开始驶离中心商业区。钢筋密林慢慢转为薄薄的灌木丛,空气里也少了货运悬浮车的刺鼻臭氧味。
“我喜欢合成人。不管怎么说,他们比你活好得多。”她转过头,两只亮闪闪的眼睛让人判断不出表情,“我这两个月买了很多它们,包括一台SEK-11。但它已经没了腿,而且只剩下一只胳膊了。你知道,我有时玩嗨了会……过于有攻击性。 如果你想要拿去,原厂的定位模块也请人拆掉了,我不想被政府发现非法改装。”
“谢谢你。你在上面改装了什么?”
“呃,更加灵活的手指,我猜?”
这时到了她家附近,机车在一个颇安静的路口停下了。四周很暗,弥漫着为城市美化而伪造的昆虫叫声。我们颇有默契地下车,在假草地里坐下。周遭是蜂窝形状的密集公寓,远望去每个六边形小间都弥散着微黄的光。
“你知道吗,Rick。”她说,“这个月我去做了阴道加固手术。他们把一些纳米机器人注射进你下体,然后你的一些组织就变成不会撕裂、更加柔软的无机物。男孩子们很喜欢这个,这让他们可以肆意胡搞。”
然而她的表情并不快乐。
“你自己喜欢这样吗?这样的生活?”我问她。
“不。”她的回答很无奈,“其实那种事并不总是那么的……愉悦。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人们明白这点,他们明白过度的性爱伴随着自责与痛苦,这甚至不让人快乐——至少没有注射多巴胺药物快乐。但人们仍然选择做这档子事,一次又一次。”
“过去你说过你没有用过多巴胺药物。”
“我撒谎了。”她尽量不看我,“我是个重度性瘾患者。”
“我知道。”
“我总是感觉到致命的孤独。我明白没人真正爱我。”
“嘿,大家都是这样。”
一段时间的寂静。
“……Rick。”她好像要哭起来,“我们仍然是朋友,对吗?”
我点点头。四周风停了,昆虫环境音也消失,只剩下虚空一般的安静。远处路灯洒下微弱的光,两条街道外有稀落的车流。这时是十二点,蜂巢公寓的小室已经暗下来一半。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我们自以为心里有数,然而其实什么也没猜到。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她流动的眼眸闪闪发光。我想叫她的名字,然而声音刚出喉咙,地面便传来剧烈的震动。
伴随着震动的,是暗沉的轰隆声。像沼泽中潜伏的某种掠食生物缓慢接近,这轰隆声逐渐变强,直到超出人们的经验想象。忽然一瞬间,黑夜被点燃,所有灯都亮起。我和她抬起头,看见市中心的通天航运塔中段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烟雾已经弥漫时,震耳欲聋的闷响才传到耳中, 冲击波让人左右摇晃。那高达两千米的巨型建筑冒着巨大的火焰,发出着嘎嘎的响声,痛苦地断成两截。断裂的部分轰然倒塌,将许多较小的高楼砸成粉末碎片。灰尘扬起,人们用尖叫驱逐了良夜。我从Yosha的眼神中明白平静已经永远离开。
⑨ 一种以色列格斗技术。
我们再没气氛做那些亲密的事。这与发生了什么无关,只是因为尴尬。情欲消退之后,我的表情让她忆起了我俩分手的原因。她是那种会只穿着裤子飞奔下楼,捂着嘴看着已变成火海的航运楼满脸悲伤的人。而我却只感到缺乏戏剧性的……平淡。
她总是忍受不了我的麻木不仁。
过去她说:我笑的时候,你从不笑;我伤心的时候,你也从不伤心。
而我即使知道她想要什么,却仍然说:Yosha,那不是你的错。
到现在她不再抱怨什么了。我想我们的关系已经成长,有了某种隔绝爱情、但让双方舒适的默契。当人群慢慢平静下来,她上楼帮我取来一个大大的纤维布包,里面装着那只手臂。因为交通一片混乱,她提议把我载回公寓。一路上都是灾难的景象,我俩什么话也没说。
在公寓楼下,她把那大包递给我。我隔着布料摸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微微拉开拉链,里面除了手臂,还放着一把电磁手枪、一盒两毫米子弹。
“照顾好自己。”她拍拍我肩膀,跳上机车。
“嘿,”我意味深长地说,“你真的没必要担心自己。你是我最近见到最健全的人,心理上。”
她无奈地笑笑。踩动油门,头发飘扬着离去了。
我回屋看到Sirena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看着新闻,竟然感到一丝亲切和放松。这么说实在不礼貌,但我每次与人相处都感到非常耗费心力。你若坐在他们身旁一言不发,他们会感到愤怒、不安或伤心。与其相信你的说辞,他们总是宁愿自我怀疑。
Sirena则是另一个极端,她甚至不会主动向你打招呼。我慵懒地陷进沙发里,她好奇地转过机器脑袋。转头的动作总是过分平滑,让你似乎听得见齿轮转动的咔咔声,这很恐怖。
“Rick,您好像很平静。”
“所以呢?”
“所以我想,也许您还不知道发生的新闻。”
“也许我只是不关心。”
她呆愣——不如说是表情忽然冻结——了半秒钟。
“这也有可能。您不关心同类生命与社会财产的损失吗?”
我没有回答她。她自顾自念叨着:
“这也许是PTSD症状或抑郁症的前兆,我建议您咨询心理医生的意见。”
“谢谢你。”
我感觉自己在沙发中越陷越深。电视中仍然循环播放着恐怖袭击的各种录像。焦尸瓦砾与消防队,直升机与无人机布满天空。
“Rick,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孤独和爱是什么呢?”
我不禁看了她一眼。依旧迷惑的表情,依旧变换着焦点的绿色瞳孔。这是我头一次感到羡慕她,她处于无意识的幸福中而不自知。
“我看了那本‘卑鄙的克鲁格’,却不能理解它的故事。为什么克鲁格会从善良的孩子变成杀手,为什么他杀死了‘挚爱的’未婚妻呢?”
我关闭电视,去厨房拿了两罐啤酒。这时她用担心的声音说道:
“Rick,你哭了。”
那晚我给她讲了Yosha,Yang,Komi和我自己的事情,她很安静地听着。远处的航运楼仍在燃烧,新闻里说遇难者达两万人。
地狱的门口大概正排着恼人的长队。